2016年,我被公司派到肯尼亚,在内罗毕负责一个基建项目的物资采购。那是我第一次去非洲,去之前心里敲鼓,网上查了一堆攻略,什么疟疾、抢劫、诈骗,看得我后背发凉。公司给我配了一个当地保镖,叫约瑟夫。
第一次见约瑟夫是在机场。他举着写着我名字的纸牌站在到达口,块头大得像一堵墙,至少一米九,肩膀宽得能把我整个人挡在后面。他穿一件深蓝色保安制服,皮鞋擦得锃亮,胸口别着工作牌,上面有他的照片和名字。看到我出来,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得发光的牙齿,伸手接过我的行李箱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:“欢迎来到内罗毕,林先生。我是约瑟夫,以后你的安全由我负责。”
我那时候还不知道,这个块头像堵墙一样的男人,会成为我在非洲三年最信任的人,也不知道他那个“特别”的家,会让我对婚姻、家庭、幸福这些东西产生完全不一样的理解。
约瑟夫是肯尼亚人,确切地说,是卢奥族,来自维多利亚湖边的基苏木地区。他当过兵,退役后做过保安、司机、搬运工,后来经人介绍进了现在这家保安公司。他的工资在当地不算低,一个月能拿三万先令,折合人民币不到两千块。可他一个人的工资要养一个七口之家——两个老婆,五个孩子。
对,两个老婆。这在当地是合法的,也是很多部落的传统。我刚知道的时候觉得不可思议,甚至有点鄙夷。我来自一夫一妻制的中国,脑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是:一个男人娶两个老婆,不是花心就是愚昧。可跟约瑟夫相处久了,我慢慢发现,事情远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。
约瑟夫跟我说过他娶两个老婆的经过,说的时候表情很平静,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他二十二岁的时候娶了第一个老婆,叫玛丽,是他父亲帮他选的,同一个部落的姑娘,门当户对,知根知底。玛丽给他生了三个孩子,贤惠能干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她负责一切内务。
过了好几年,村子里一个叫莉亚的姑娘看上了他。莉亚是他远房亲戚的女儿,父母早亡,跟着祖母长大,日子过得很苦。她主动找到约瑟夫,说愿意做他的第二个妻子。约瑟夫说他犹豫了很久,不是因为不喜欢莉亚,是因为怕玛丽不同意。
玛丽同意了。玛丽这么说的:“莉亚没有父母,没有依靠,她需要一个家。既然她愿意跟你,我不拦着。多一个姐妹帮我分担家务,照顾孩子,我还能轻松一些。”
我听约瑟夫转述这段话的时候,下巴差点没掉下来。一个原配妻子主动接纳丈夫纳妾,还说“多一个姐妹帮我分担家务”,这是怎样一种思维方式?
约瑟夫跟莉亚结婚的时候,没有办婚礼,没有彩礼,甚至没有请客吃饭。他只是在村里长老的见证下,给莉亚的父母——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了——的坟墓献了祭品,算是完成了仪式。莉亚搬进约瑟夫家的那天,玛丽已经把她的房间收拾好了。不是跟约瑟夫和玛丽同一个房间,是隔壁的一间小屋,黄土墙,铁皮顶,一张床,一个柜子,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
可莉亚很高兴。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。
约瑟夫告诉我这些的时候,我们正坐在他那辆二手丰田越野车里,堵在内罗毕一条坑坑洼洼的马路上。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头看着窗外,忽然冒出一句:“林先生,你不理解吧?”
我没有回答。他也没等我回答,继续说:“在我们这里,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属品。玛丽不是我的附属品,莉亚也不是。她们选择留下来,是因为她们觉得这个家值得她们留下。不是因为她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”
我在内罗毕工作了小半年之后,约瑟夫邀请我去他家做客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那天正好是个周末,项目上没什么事,我正在公寓里百无聊赖地翻手机。约瑟夫送我到公寓门口,没有像往常一样说“明天见”,而是说:“林先生,明天玛丽杀了一只鸡,你能来我家吃饭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约瑟夫邀请我去他家,这倒是第一次。我问他方便吗,他咧嘴笑了,笑得像第一次在机场接我时那样灿烂:“方便,怎么不方便?你是我的朋友。”
朋友。在非洲,朋友这个词的含义跟在国内不太一样。在国内,朋友可能是一起吃过饭、喝过酒、互相点赞的交情。在肯尼亚,约瑟夫把我当成了朋友,就是那种可以带回家吃饭的朋友。
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,去超市买了一些东西——一桶食用油,一袋面粉,几瓶 soda,还有给孩子们买的糖果和饼干。约瑟夫开车来接我,一路上他一直在哼歌,是一首斯瓦希里语的歌,我听不懂歌词,但旋律很欢快。
车子开出了内罗毕市区,驶上了一条土路。路况很糟糕,到处都是坑,车子颠得我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。约瑟夫说,快了快了,就在前面。大约又开了二十分钟,土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房子,黄土垒的墙,铁皮搭的顶,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路边。
约瑟夫的家就是其中一栋。
把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。那是一栋长方形的房子,黄土墙刷了一层灰色的水泥,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铁皮屋顶锈迹斑斑,边角用几块石头压着,怕被风吹跑。院子不大,用树枝和铁丝围了一圈篱笆,篱笆上爬着一些藤蔓植物,开着些不知名的小花。院子里的泥土地扫得很干净,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踢一个瘪了的足球。
我跟着约瑟夫走进院子,孩子们一窝蜂地围上来,抱着约瑟夫的腿喊“爸爸”。约瑟夫挨个摸他们的头,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,一个都没搞混。他指着我对孩子们说,这是林叔叔,爸爸的中国朋友。孩子们怯生生地看着我,最小的那个躲在哥哥身后,露出半张脸,眼睛黑亮亮的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。
然后我见到了约瑟夫的两个老婆。
她们从不同的方向走来。一个从屋里出来,系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粉,身材微胖,脸上带着笑,一看就是那种能干的主妇——这是玛丽。另一个从院子后面的小菜地过来,手里提着一篮子刚摘的蔬菜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沾满泥巴,比玛丽瘦一些,年轻一些,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——这是莉亚。
她们同时走到我面前,玛丽伸出右手,莉亚也伸出右手。我下意识地看了约瑟夫一眼,他站在那里笑着,什么都没说。我握了玛丽的手,又握了莉亚的手,两只手的温度不一样,一只温一些,一只凉一些,可能是一个刚从屋里出来,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缘故。
玛丽用英语对我说,欢迎来我们家,约瑟夫经常提起你。莉亚在旁边笑着点头,没有开口。她的英语不如玛丽好,只会说简单的几个词。可她的笑容比玛丽更丰富,脸上绽放开来的那种灿烂,像肯尼亚高原上正午的阳光,毫无遮拦,不遗余力。
进了屋,我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房子有多简陋——我见过肯尼亚贫民窟,铁皮棚子一家挨一家,污水横流,臭气熏天,约瑟夫家的条件比贫民窟好太多了,至少干净整洁。我愣住,是因为屋子里的那张床。
约瑟夫家的客厅和卧室是连在一起的,中间用一块花布帘子隔开。花布帘子半敞着,我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那张床。
那是一张很大的床,木质的床架,看起来是自己做的,有些粗糙但很结实。床上铺着一块厚厚的床垫,没有床单,直接铺着一条色彩鲜艳的毯子,上面绣着看不懂的部落图案。三个枕头并排摆在床头,两个大枕头中间夹着一个小枕头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床尾。
约瑟夫走过来,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。他没有解释,只是朝我挤了挤眼睛,那神情里没有嘲笑,没有尴尬,只有一种坦荡荡的、毫不遮掩的自然。他掀开布帘走进卧室,拍了拍那张大床的床沿,对我说:“晚上,我们都睡在这里。”
“我们?”我问。
“我,玛丽,莉亚。”他用手指比划了三个人,“还有最小的孩子。大一点的睡隔壁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玛丽和莉亚都在旁边,没有害羞,没有闪躲。玛丽正蹲在墙角往一个炭火炉子里添柴火,莉亚在院子里洗菜,她们似乎完全不觉得跟外人聊这种事有什么不妥。
约瑟夫看到我惊讶的表情,哈哈大笑,笑声大得把房顶铁皮上的灰尘都震落了几缕。“林先生,你们中国人一个老婆睡一张床,我两个老婆也睡一张床,有什么区别?”他耸耸肩,两手一摊,“就是床大一点嘛。”
那天我在约瑟夫家待了一整个白天,看到了一个我之前完全无法想象的微型世界的运转。玛丽负责做饭和照顾最小的孩子。莉亚负责菜地、洗衣和打扫院子。她们分工明确,各司其职,但又不完全各管各的。玛丽做饭的时候莉亚会帮忙烧火,莉亚洗衣服的时候玛丽会帮忙晾。她们之间交流不多,但配合默契,像两台被反复调试过的机器,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恰到好处。
约瑟夫呢?他在院子里修那辆破自行车,车链子掉了,他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摆弄,半天没弄好。玛丽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什么,约瑟夫应了一声,莉亚放下手里的菜走过去,蹲下来帮他按着链条。两个人一起修好了自行车。
我看着这一幕,想起了我自己的婚姻。
我离婚三年了。前妻叫方敏,我们是大学同学,恋爱四年,结婚七年,在一起十一年。离婚的原因说起来很俗套——性格不合。
可什么是性格不合呢?现在想来,就是我嫌她不够温柔,她嫌我不够体贴;我希望她在我加班回来的时候给我端一杯热水,她希望我在她生日的时候记住买一束花。我们都是好人,可我们过不到一起去了。
离婚那天,我们从民政局出来,站在门口,不知道说什么。她先开口:“林远,祝你以后幸福。”我说:“你也是。”她转身走了,高跟鞋踩在台阶上,嗒嗒嗒嗒,声音越来越远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,心里空落落的,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,什么都没有,连回声都没有。
我们之间没有出轨,没有家暴,没有婆媳矛盾,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用来给这场婚姻定性定责的“重大过错”。我们只是慢慢地、不知不觉地,从爱人变成了室友,从室友变成了陌生人。到最后,连吵架都懒得吵了,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,各自吃各自的饭,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显得多余。
离婚后我没有再找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我怕再经历一次从热恋到陌生人的过程,那种感觉像坐过山车——上去的时候心砰砰跳,期待得不行;下来的时候头昏脑涨,胃里翻江倒海。折腾一次就够了,我不想再坐第二次。
在约瑟夫家吃的那顿午饭,让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。
玛丽和莉亚做了一桌子菜。炖鸡块——就是约瑟夫说的玛丽特意杀的那只鸡,配土豆和胡萝卜,汤汁浓稠;乌伽黎,肯尼亚人的主食,用白玉米面煮成的稠面团,掰一块蘸着肉汁吃;土豆炖豆角;还有一些我不知道名字的绿色蔬菜,莉亚自己种的。约瑟夫拿出了一瓶当地的啤酒递给我,他自己不喝,因为玛丽不让他喝,说喝酒对身体不好。他端起一杯红茶,举起来对着我说:“林先生,欢迎来我家。”
我们在院子里的那棵芒果树下吃饭。芒果树的树冠很大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,把正午的阳光挡在外面,只漏下来一些碎金子似的光斑,落在桌布上,落在玛丽的手背上,落在孩子们的脸上。约瑟夫的大儿子和二女儿也围坐过来,两个孩子很懂事,吃东西不争不抢,安安静静的,偶尔偷偷看我一眼,互相咬着耳朵说悄悄话。约瑟夫笑着说,他们在猜你会不会用斯瓦希里语说谢谢。
玛丽坐在约瑟夫左边,莉亚坐在他右边。她们给约瑟夫夹菜,给他添饭,给他倒茶,做这些的时候动作自然而随意。而她们之间偶尔会对视一眼,交换一个小小的微笑,那种默契让人羡慕,也让人困惑。
吃完饭,我和约瑟夫坐在树荫下说话。玛丽端来两杯红茶,莉亚切了一个芒果放在盘子里。
“约瑟夫,”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一上午的问题,“玛丽和莉亚,她们……不会吃醋吗?”
约瑟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有急着回答。他想了想,反问我:“林先生,你觉得什么是吃醋?”
我说,吃醋就是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在一起,心里不舒服,觉得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了。
约瑟夫摇摇头:“老婆不是东西。老婆是人。人不需要被抢,人只会选择。”
他放下茶杯,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身体微微往后仰,靠在那棵芒果树的树干上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,明一块暗一块的。
“玛丽和莉亚不是因为我而在一起。是因为她们自己选择在一起。玛丽选择接受莉亚,莉亚选择尊重玛丽。这不是我决定的,是她们决定的。”
我说,可你不觉得这样对玛丽不公平吗?她是原配,她凭什么要跟别人共享自己的丈夫?
约瑟夫看着我,看了几秒钟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,像是对我这个问题的幼稚感到好笑,又像是理解我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。
“你说公平?林先生,你离过婚,你觉得公平吗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跟我平时认识的那个爱开玩笑的约瑟夫判若两人,“你前妻对你不好吗?你对她不好吗?那你们为什么分开?”
我被他一连串的反问问住了,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公平不是两个人走同样的路,是两个人走完了各自的路,回头看的时候,都不后悔。”约瑟夫拿起盘子里的芒果片放进嘴里,“玛丽不后悔,莉亚不后悔,我也不后悔。所以你说,我们公平不公平?”
那块芒果被他嚼得很慢,嘴角沾了一点黄色的汁水,他用大拇指抹去了。
我一直记得这个画面。说不出为什么,就是觉得这个动作里有种很重很重的东西,像锤子砸在心口上,砸得闷响。
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,莉亚出门了。她提着一个小篮子,里面装着一些干净的衣物和食物,朝山坡那边走去。
我问玛丽,莉亚的奶奶为什么不跟她们一起住。玛丽说,老太太不喜欢这边的环境,住不惯。她住自己的小房子,每天看看日出日落,种种菜,挺好的。
我注意到玛丽说“挺好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一丝的不耐烦。那些东西不属于她,甚至跟她没有直接的关系——莉亚的奶奶,莉亚的过去,莉亚的一切。可在她的话语里,这些都是她生活的一部分。她接受了莉亚,也接受了莉亚的一切。这份接受不是基于血缘,不是基于利益,甚至不是基于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理由。它就是发生了,然后就成了。
晚饭后,天快黑的时候,约瑟夫开车送我回公寓。土路两边没有路灯,远近的村庄在暮色里化成一团团墨色的剪影,偶尔有几点灯火,像萤火虫一样微弱。天上没有月亮,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,在非洲的大地上方显得格外低,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。
路上约瑟夫跟我讲了一个故事。
他说他的父亲有三个老婆。小的时候,家里很穷,经常吃不饱饭。三个老婆轮流做饭,今天你做的大家吃,明天她做的大家吃。有时候饭菜不够,他父亲就让老婆们先吃,自己最后吃剩下的。可那时候他父亲是村里最好的铁匠,会打所有的农具,附近村子的人都来找他。
“我父亲去世的时候,”约瑟夫的声音变得很低,“三个老婆都哭了。她们坐在他的床边,一人握着一只手——他没有三只手,可她们就那样握着他,把能握住的地方都握住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了。他没有哭,可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颤抖。
“她们哭的不是自己的丈夫死了,是她们共同的那个丈夫死了。那个男人给了她们一个家,这个家没了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,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,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。
“林先生,”约瑟夫忽然说,“你知道我们这里离婚率有多低吗?”
我说我不知道。
“很低。”他说,“几乎没有人离婚。不是因为我们比你们更会经营婚姻,是因为我们从来不觉得婚姻是一个人的事,也不觉得是两个人的事。婚姻是一个家的全部。”
那一晚我回到公寓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我想起约瑟夫家那张大床。三只枕头并排在床头,两边的枕头是平的,压出了人睡过的痕迹,中间那只小一些,圆鼓鼓的,是孩子的。三个人并排睡在一张床上,不觉得挤,反而觉得安心。
我想起玛丽和莉亚在厨房里一起做饭的背影。玛丽炒菜的时候莉亚蹲在灶口添柴,两个人没有对话,只有动作的配合,那种默契像是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的姐妹,而不是共享一个丈夫的两个女人。
我想起玛丽说“多一个姐妹帮我分担家务”时的表情。她不是在说漂亮话,她是真的这么想的。在她的观念里,丈夫不是私人物品,这个家是大家的。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力——这个逻辑简单、直接,在这个父权制度依然根深蒂固的社会里,她用一种我们看来不可思议的方式找到了自己的主体性。
我也想起莉亚。她没有父母,没有依靠,在这个世界上几乎一无所有。约瑟夫给了她一个家,玛丽接纳了她,这个家给了她在别处得不到的安全感。她在这个家里不是“小老婆”,她是孩子的母亲,是菜地的管理者,是厨房里的一双手,是这张大床上三分之一的位置。
而我呢?我有什么?我有离婚证,有前妻留下的半柜子不再穿的衣服,有一张只睡了我一个人的大床,有无数个像今晚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深夜。
三个月后,我再次受邀去约瑟夫家。
这次是因为莉亚生了一个女儿。约瑟夫在电话里说的时候我能听出他的喜悦。他说,林先生,你要来,一定要来,我要给她取名字。
肯尼亚很多部落有新生儿命名仪式,亲友齐聚,献上祝福。约瑟夫跟我解释了流程,我听得半懂不懂,但其中一个环节他强调了很久:客人要握着孩子的手,说出自己对这个孩子一生的祝愿。
我那天带了一份礼物——一只银手镯。不是临时买的,是很早以前就准备的。这只手镯跟了我很久,想送给谁,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。
约瑟夫不在,玛丽和莉亚接待的我。玛丽抱着新生儿,莉亚端着一盆温水从院子里走出来。她朝我点点头,把水盆放在地上,蹲下来,拧干布巾。她的动作很慢,先是浸湿,然后折叠,再展开,每一个动作都有固定的顺序。
玛丽把孩子递给她。莉亚接过女儿,用布巾轻轻地擦拭她的脸、手、脚,一边擦一边念着什么,声音很小,像蚊子在耳边嗡。
我站在一旁看着,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些发酸。新生儿那么小,小得像一团皱巴巴的纸,被莉亚托在掌心里像托着一件易碎品。她闭着眼睛,嘴微微张着,像是在做一个不用着急醒来的梦。
邻居们陆续来了。玛丽招呼他们坐下,莉亚把新生儿包好,递回玛丽手里,自己去给客人倒茶。她们的分工一如既往地默契,每一个动作都像踩在节拍器上,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
院子里的芒果树比上次来时又大了些,树冠更密了,树荫几乎覆盖了大半个院子。约瑟夫的大儿子和二女儿在树荫下跟邻居的孩子玩耍,笑声不断。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有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墙角刨食。一切都那么寻常,寻常到你会忘记这是一个“一夫多妻”的家庭,寻常到你不会觉得这里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家庭有什么不同。
仪式开始了。
约瑟夫站在院子中央,怀里抱着女儿。玛丽站在他左边,莉亚站在他右边,三个人的位置跟上一次吃饭时一模一样。约瑟夫先用斯瓦希里语说了一段话,我听不懂,但能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庄重和喜悦。然后他用英语翻译给我听。
他说:“这个孩子叫阿玛尼。阿玛尼在斯瓦希里语里的意思是‘和平’。我希望她的一生都平安,也希望她的到来能让这个家更和平。”
他示意每个人轮流上前,握着孩子的手说出祝福。邻居们一个一个上去,握一下那只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的小手,说一句祝福。我注意到他们说的内容很简单——“愿你健康”、“愿你快乐”、“愿你有饭吃”——没有什么高深的词汇,但每一个祝福都沉甸甸的,饱含着这片土地上的人对生活最本能、最原始的祈愿。
轮到我时,我走上前去,伸出手,轻轻握住那只小手。新生儿的手那么小,那么软,五个手指蜷在一起。我的手指碰到她掌心的一瞬间,她的手指忽然握住了我的食指,握得很紧,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我看了一眼玛丽和莉亚。
玛丽站在约瑟夫左边,双手交握在身前,脸上带着微笑。莉亚站在约瑟夫右边,眼眶微微泛红,嘴唇抿着。
我张了张嘴,说了一段不在我计划内的话。
“阿玛尼,愿你长大后知道,你来到这个世界上,是被很多人期待的。你有一个大家庭,这个家庭可能跟别人不一样,可它给你的爱,不会比别人少。”
我说完,把自己带来的那只手镯拿出来,放在孩子的手心里。镯子太大,她握不住,莉亚接过去,帮她收了起来。玛丽看着我,眼眶也红了。
院子里的气氛变得很安静。几个孩子在旁边大眼瞪小眼,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。约瑟夫对我点点头,说了声谢谢。那一句“谢谢”不轻不重,跟他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样,可我总觉得它跟平时不一样,多了一点什么,又少了一点什么。
接下来是聚餐。还是玛丽和莉亚掌勺,还是鸡块、乌伽黎、土豆炖豆角,多了一道鱼——约瑟夫说这是从维多利亚湖带回来的,我猜是特意为这次仪式准备的。几个邻居帮忙摆桌子、摆椅子,孩子们围坐在芒果树下,每人一碗饭,吃得津津有味。
我端着盘子坐在约瑟夫旁边。
“约瑟夫,”我说,“你有没有觉得,你们家的生活,特别?”
“特别?”约瑟夫撕下一块乌伽黎,在汤汁里蘸了蘸,塞进嘴里嚼着,“哪里特别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两个老婆,睡一张床,不吵架,不争风吃醋。这在中国,想都不敢想。”
约瑟夫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“林先生,你们中国人想的是太多了,我们这里还是想得太少?”
我愣了一下,没太明白他的意思。他继续说:“你们想,什么是正确的婚姻?正确是一男一女,是一夫一妻。我们不想,我们只知道日子要过,孩子要养,一家人要在一起。你想那么多,所以你不快乐。我们不想,所以我们快乐。”
他这话说得有点绕,可我听懂了。不是想得多或少的问题,是想了些什么的问题。我想的是我应该拥有什么样的生活,约瑟夫想的是怎样把现有的生活过好。我从未来向现在投射期待,他从当下向未来延展希望。模式不同,心态不同,结果自然不同。
吃完饭,玛丽和莉亚收拾碗筷,孩子们又跑出去踢那个瘪足球了。我在院子里站着,看着这一切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这难道不是一种好的生活吗?一个男人,两个妻子,五个孩子,住在一个黄土墙铁皮顶的房子里,吃的是自家种的菜、自家养的鸡,穿的是最普通的衣裳。他们没有钱——至少以中国的标准来看,他们穷得叮当响。可他们有彼此,有一个完整的、运转良好的、充满了人情味的家。
而我呢?我有存款,有房子,有车,有一份体面的工作,可我没有家。我住在那个三室一厅的公寓里,开着空调和电视造出一点动静,却还是觉得太安静了。我把手机的声音开到最大,把某个视频app里的喜剧刷了一遍又一遍,被那些罐头笑声裹挟着,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人。可到头来,笑完了关掉屏幕,公寓里的安静比之前更厚了,厚得能把人活活压扁。
不,不能说我完全没有家。我还有一个妈妈。她住在老家,一个人。我很少回去看她,她也很少来,怕给我添麻烦。每周通一次电话,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:吃饭了吗,身体还好吗,工作忙不忙。挂了电话,我该干嘛干嘛,她也该干嘛干嘛,好像那个电话只是为了确认对方还活着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约瑟夫跟我说过,玛丽和莉亚的父母都不在了。玛丽
的父亲在她十九岁那年死于疟疾,母亲改嫁到了别的村子,再也没回来。莉亚更不用说,父母早亡,跟着祖母长大。她们没有娘家可回,没有退路。约瑟夫的家是她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。所以她们拼命地维护它,不让它散,不让它倒。不是因为她们有多伟大,是因为她们没有别的选择。
而我呢?我有选择,可我把选择当成了逃避的借口。
回国后,很多人问我,在非洲最大的感触是什么?我会说起马赛马拉的角马大迁徙,说起乞力马扎罗山下的雪,说起印度洋畔的白色沙滩。我从不跟人提起约瑟夫的家。那张大床,那两个老婆,那只握着我食指的新生儿的小手。这些东西没有落在任何一张照片里,却在一千多个日夜之后,依然无比清晰。
约瑟夫后来在WhatsApp上发过一张照片。一家人坐在那张大床上拍的。约瑟夫坐在中间,左手搂着玛丽,右手搂着莉亚,玛丽怀里抱着阿玛尼,莉亚靠在约瑟夫肩膀上。孩子们挤在床尾,大的站后面,小的坐前面,七八张笑脸塞满了整张照片。小女儿阿玛尼抱在玛丽怀里,手里还戴着我送的那只手镯,镯子大了不止一倍,松松垮垮地套在她细小的手腕上,靠一根红绳系着。
约瑟夫在照片下面写了一句话:“林先生,我们全家祝你新年快乐。”
那是2018年的元旦,我还在内罗毕。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,我正一个人坐在公寓的阳台上,手里拿着一瓶不知道喝了多少杯的啤酒。内罗毕的夜空很干净,星星比老家多得多,可我一颗都叫不出名字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。看到玛丽和莉亚脸上的笑,看到孩子们挤在一起的闹腾,看到那只系着红绳的大手镯在那个小小的手腕上晃呀晃。
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不是因为羡慕,也不是因为孤独,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我端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“约瑟夫,家里那张床是多大的?”
他很快回复:“两米宽,我自己做的。不够睡,孩子们大了,要换更大的了。”
他发来一串大笑的表情,又跟了一句:“林先生,你什么时候再来?我们再杀一只鸡。”
打完那行字,我又把它删了。不是不想去,是不知道去了之后,该怎么面对那张床,该怎么面对那两个女人和那几个孩子,该怎么面对约瑟夫那坦荡荡的、没有任何躲闪的眼神。
我怕我在那个眼神里看到自己永远活不成的样子。
约瑟夫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特别。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就是这样,天经地义,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辩护,更不需要被任何人理解。
可我觉得他特别。不是因为他有两个老婆,是因为他有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想离开的家。那张大床,那只睡了三个人还能再睡下好几个孩子的大床,在我心里远比内罗毕任何一栋高楼大厦都更接近某种“正确”的生活。
那个叫“家”的东西在约瑟夫家门口挂了那么多年,风吹雨打,破了补,补了破,可它从来没被取下来过。
我在肯尼亚待了三年,2018年底项目结束,我回了国。
走之前约瑟夫送我去机场,帮我办好登机牌,托运了行李,一直送到安检口。他站在黄线外面,看着我。我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说起。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约瑟夫,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看到,日子还可以这样过。”
他伸出右手,我也伸出右手,两只手握在一起。他的手又大又粗糙,指节粗得像一个一个的小胡萝卜,手心里全是硬邦邦的老茧。那双手握过枪,修过车,劈过柴,抱过五个孩子,搂过两个老婆,现在正握着一个中国男人的手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。他松开手,上前一步,给了我一个拥抱。他的胸膛很宽,我被他裹在里面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肥皂味,混合着汗水和阳光。
“林先生,你也要过好自己的日子。”他在我耳边说,“你前妻的事,别一直放心上。你值得被爱,只是还没遇到对的人。”
他松开我的时候,眼眶有些红。我没见过约瑟夫红眼眶。他在我面前永远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、笑起来能掀翻屋顶的硬汉。可那天他的眼眶真的红了。
我转身走向安检口,没敢回头。我怕我回头了就再也迈不动步子,怕我回头了就会扔掉机票,坐上他那辆破丰田,再回那个黄土墙铁皮顶的小院子里喝一杯玛丽泡的红茶,吃一块莉亚切的芒果,在芒果树下坐到天黑。
过了安检,我才回过头。
约瑟夫还站在那里,隔着那道玻璃隔断朝我挥手。他的手举得很高,挥得很慢,像一面在风里缓缓飘动的旗。他身后是内罗毕乔莫·肯雅塔国际机场熙熙攘攘的人群,各种肤色各种语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,只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他也老了。头发花白了不少,眼角皱纹深了许多。可他的笑容还是那样,白牙在黑色皮肤的映衬下亮得发光,似乎能把整个昏暗的候机大厅照得通明。
我朝他挥了挥手,转身走进了登机口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我从舷窗往下看。内罗毕的城市轮廓在暮色里慢慢缩小,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密密麻麻的,像一床巨大的、缀满了光点的被子,盖在这座城市几百万人的身上。
约瑟夫的家在哪里?在那片灯火里的哪个位置?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那个地方有一张两米宽的大木床,床上铺着色彩鲜艳的毯子,三个枕头并排摆在床头,孩子们在床尾打闹,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。
那个家不大,黄土墙,铁皮顶,篱笆院子,芒果树。可那个家是一个不会让人想要离开的地方。
这就是我在非洲三年,最大的发现。不是什么商机,不是异域风情,而是一个人把日子过明白了——原来生活可以不那么复杂,家可以不那么计较,被爱与去爱可以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你甚至不需要去理解它,你只需要看到它。看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用你想象不到的方式活着,而且活得比你好得多。
这就够了。
我回国后的第一个周末,去商场给母亲买了一件羽绒服。她穿上新衣服的时候,手在光滑的面料上来回抚摸了好几下,像在摸一件很贵重很贵重的宝贝。她的嘴里说“又乱花钱”,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。那里面有光,有笑,还有一个儿子欠了她太多太多的、永远还不完的陪伴。
我说:“妈,我下周还回来看你。”
她嘴上说:“你忙你的,不用老回来。”可她转身去厨房的时候,我看到她在偷偷地笑。
那个笑很轻,很淡,跟玛丽给约瑟夫添饭时的笑,跟莉亚看女儿时的笑,是一样的。不是一个女人的笑,是一个家。
那张大木床上的三只枕头,我一直在想,它们并排放在那里的时候,是有顺序的吗?谁睡左边,谁睡右边,谁睡中间?约瑟夫没有告诉我,我也没有问。
可我现在觉得,也许根本就不需要知道。知道这世上有那么一张床就够了。床上睡着几个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人,这就够了。我只需要知道,在遥远的非洲,在内罗毕郊外的一个黄土墙铁皮顶的小院子里,有一盏灯是为我亮过的。
在那盏灯的光里,我短暂地、奢侈地,看到过一种不必独自入睡的可能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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